「江南漕运改革之事，陛下病前已有定论，照原计划推行。然其中涉及漕帮利益重新划分，需谨慎处置。」凛夜翻阅着工部尚书递上的文书，指尖轻点其中一处，「此处补偿条款模糊，易生争端。着刑部、户部会同工部，三日内拟定细则，务求清晰公允，避免后患。」
午后，六部尚书齐聚议政堂偏厅。凛夜已换了常服，依旧是玄紫色，只是纹饰稍简，墨髮以玉簪束起，露出清俊却过分苍白的脸庞。他端坐主位，聆听各部汇报。
「臣领旨！」裴文远躬身，眼中掠过一丝钦佩。如此果断的处置，数字精准，显然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
「太子殿下辰时便在宸元殿读书，太傅夸讚殿下聪颖，对《治国策》的理解颇有见地。」德禄回道，犹豫片刻，又道，「只是……殿下似乎心情郁郁，午膳用得极少。」
「去议政堂。」他哑声道。今日还有堆积如山的奏章待批，六部尚书午后需来议事，太子夏侯晟的功课也需检查……他没有时间软弱。
户部尚书禀报今岁赋税征收、国库存银；兵部奏报边防换防、军械更新；工部呈上河道修缮图纸；刑部汇报各地重大案件……
德禄看着皇后殿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以及那眼下浓重的青影，欲言又止，终究只是低声道：「奴才已备好参茶。」
指尖冰冷，几乎握不住笔桿。他低头，看见自己左腕空荡——那串繫着「梅魄玉」的银丝冰蚕线和「心血珠」红绳，自那夜后便被他锁进了匣子。此刻腕间只有苍白的皮肤，和皮肤下淡青的血管。
「殿下，您从卯时起身至今，粒米未进，还是先用些点心吧？」德禄端来一碟精緻的糕点和参茶。
「无妨。」凛夜摆手，声音低弱。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压抑的痛苦与空洞。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清瘦的背脊上，寒意刺骨。
待最后一位臣子离开，紫宸殿大门缓缓关闭。珠帘掀起，凛夜扶着椅背缓缓站起，身形却猛地一晃。
「北境三州今岁雪灾甚重，压垮民房无数，冻毙牲畜逾万头。州府请求拨付赈灾银两、调拨棉衣粮食，并减免明年春税。奏报在此，请殿下过目。」裴文远呈上奏本，内侍接过转入帘后。
议事至申时方散。送走诸臣，凛夜靠在椅背上，只觉头痛欲
「殿下！」侍立一旁的心腹太监德禄急忙上前搀扶。
没有你在身边，这能感应心意的「心血珠」……如今，怕是也黯淡无光了吧。
凛夜眸光微动：「裴卿请讲。」
「晟儿今日如何？」他问。
凛夜听得专注，时而发问，时而指示。他对数字敏感，对流程熟悉，偶尔引述前朝案例或律法条文，让几位尚书暗自心惊——这位深居简出的皇后，何时对朝政如此娴熟？
他猛地闭上眼，将汹涌的酸楚强压下去。
议政堂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凛夜骨子里的寒意。他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案上奏章堆积如山。他取笔蘸墨，开始批阅。
朝会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珠帘后，凛夜的背脊始终挺直如竹，唯有苍白脸上细微的汗珠，以及那双沉静眼眸深处难以掩饰的疲惫，透露出他已是强弩之末。
「晚膳时，本王去看看他。」凛夜低声道，重新拿起笔。
凛夜看着那糕点，胃里却一阵翻搅，毫无食慾。他勉强端起参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慰藉。
然而，不过一个时辰，他便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他不得不停下笔，扶额喘息。
「退朝。」随着内侍高唱，百官行礼退出。
四旬、面容清癯的官员，乃寒门出身，凭科举晋身，素以务实干练着称。
凛夜迅速翻阅——他那过目不忘的能力此刻显出威力，只扫了几眼便已掌握关键。他抬眸：「准。着户部立即从常平仓调粮十万石，太府寺拨银三十万两，棉衣五万件，即刻启运。另，传本王旨意：北境三州受灾县，明年春税减半，夏税酌情减免。裴卿，此事由你协调户部、工部督办，十日内需将第一批物资送至灾民手中，不得延误。」
「殿下英明。」工部尚书擦汗。这一处确是他有意模糊，想为某些关係户留余地，没想到被一眼看穿。
接下来的朝议，转向各地军政要务、河道修缮、春耕准备等具体事项。凛夜或当场决断，或命相关部堂限期议覆，条理清晰，处置得当。他对各部情况、官员履历、钱粮数字彷佛瞭如指掌，每每发问皆切中要害，让一些本想敷衍或趁机揽权的臣子暗自心惊。
字迹清峻挺拔，与夏侯靖的苍劲有力不同，自有一种清冷风骨。他批復的速度很快，时而沉吟，时而疾书。过目不忘的能力让他能迅速连结相关旧例、数据，做出判断。
凛夜眸光一黯。他岂会不知？十二岁的夏侯晟，早慧敏感，父皇突然静养，皇叔变得严厉而疏远，宫中气氛紧绷……孩子怎会毫无察觉？只是他不能说，不能问，只能将恐惧与困惑压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