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世恩拉下床帘,脚尖在地上画了三条线,长短不一,他沿着最长的那一条往前走,跨过山门前的台阶,握了下拳,才发现拇指指甲盖肿了,但不重要。
走下山头,有人跟踪,似乎还不止一人。
栖霞寺的人也来了?
倘若两拨人打了个照面,他又该怎么办?
不知道。
宋世恩穿过鼓楼大街,路边积水快到脚踝,黄包车夫问他要不要坐车,他回头看一眼,挑着香椿和马兰头的小贩喊他让让,退开一大步,城墙边人头攒动,往常卖腌笃鲜的地方挂上红黄绿三色灯笼,边上有人说今晚戒严,防空演习。
红灯笼表示日本人的飞机来了,黄灯笼说明飞机正要来,绿色是警报解除。宋世恩脑海里飘过课上先生说的话,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日本人飞机一来,你们这些人在意执着的,还能剩多少?他垂下眼睫,抽动嘴角,水坑倒影里,笑得像祠堂正中端坐的菩萨。
可他什么也不是。
连中学生也不是。
不再执着寻找身后的人影,他绕开叫卖的小贩,拐进延龄巷,从偏门进了阮公馆。眼熟的丫鬟听差少了一半,孙妈瞅见他,上来问少爷去哪了,宋世恩打了个磕绊,说在相熟的同学家。哪个同学,他编了个名字,孙妈躬身颔首,走进阮伯父院中。他站在廊下听了许久,只传来阵阵咳嗽声。转身要走,墙头人影晃动,他一下钻进树丛,老桂子抱着一个黑色包裹,急急地推开前厅大门。
“老爷,宋家的事有眉目了。”
“咳,你说。”
老桂子欲言又止,宋世恩抠破窗户纸,阮永清吐掉一口浓血,叫他快说。
“宣统三年,孝陵卫那一代,有个姓王的盐厂掌柜,您还记得吗?”
阮永清叼着烟,嘟囔一阵,宋世恩听不大清,很快老桂枝接过话头:“他当年患了肺痨,宋家的坐堂先生开错方子,治了一阵,又来咱家药铺抓了几副药回去,也不晓得是那年闹天灾还是咋的,王老爷没两天就死了。”
他抬头看一眼,阮永清只说冷,宋世恩捂住窗户纸,恍然觉得有些幼稚,松了手。老桂枝往炉子里又添了些柴,道:“他家太太不是个善茬,带了厂里一拨人来讨说法,宋家说他家坐堂先生有错在先,但不致死,咱家先生说王老爷就吃了两副药,又不是毒药,哪能一下子死了。咱跟宋家人扯皮,大概扯了两天,王太太带着东北那边的神婆做法,叫咱两家不得好死。”
阮永清哼了一声:“不得好死,到底谁先死。”
宋世恩盯着屏风背后的人影,莫名在心中答了一句,我爹先死。
背后的人
老桂子拱了下手,“老爷长命百岁。”
“少拍马屁,继续。”阮永清晃了下烟杆,蓝田玉佩磕到桌角,铛的一声,宋世恩猛然回头,小黑狗蹿上墙头,他小心翼翼地后退,食指抵在唇间。
“汪,汪汪汪汪!”
果然不懂人话。
老桂子立即止住声,宋世恩心里一急,在他开门的那一刹钻进荆棘丛。小黑狗朝前扑腾,老桂子拨开落叶堆,断了头的蚯蚓尚在挣扎,黑狗冲它直叫,老桂子回头踹了它一脚,又捏住它后脖颈朝院外吆喝,听差匆匆跑来抱走它。
老桂子关上门,宋世恩松了一口气,刚上前,门哐地又开了,他闷声撞上墙,后脑勺钝痛,右眼皮直跳。
老桂子环顾四周,雨势渐大,他伸手接了一滴水,阮永清问他什么人,他甩了甩手,走进屋,说少爷的狗想少爷了,阮永清哼了一声,“狗玩意。”
也不知在骂谁。宋世恩蹭掉鞋底的苔藓,踩乱窗前的脚印,雨点噼里啪啦,脚印渐渐汇聚成一道泥水,流进檐下的水槽。
老桂子小心翼翼地烧了个烟泡,递给阮永清。
“刚才讲到哪了?”
“王太太请来神婆,诅咒咱和宋家不得好死。”
阮永清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我怎么没一点印象?”
“您当时在杭州天香楼,说是要打听乾隆爷下江南住的是哪间铺子。后来在西湖边上的楼外楼待了半年,珞珈路的葛先生陪您一道,之后您去了苏州听谈评,年末回的公馆。”
阮永清嚷嚷一声,喉咙已被浓痰堵住,一呼一吸格外费力。
宋世恩想到弥留之际的父亲,缓缓垂下眼。伯父已经到了黄昏关头,奈何大师为何没动手?栖霞寺的人还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老桂子抱了两条毯子铺在八仙椅上,阮永清坐过去,抬起烟杆示意他继续。
“您不在宅里那段日子,三姨太的娘家人来找咱们借钱,大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