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哪儿人啊?”
“南京。”
“咋一大早上山啊?”
“有事。”
“啥事啊?”
“家事。”
“家屎?家里咋能有屎。”大爷念叨几句,把钱递给大夫,大夫拎着铁药盒走出院子,宋世恩跟着一道出去,大爷刚好要下地,扛着锄头跟他唠了一路,宋世恩答得心不在焉,大爷走上田埂,朝前一指:“小伙子,奈何大师在山门口送福纸,等下别忘了去领啊。”
“多谢。”宋世恩拱了拱手,走上石板桥,差点撞上往板车上贴福纸的村民。他脚步一顿,回头望向远处乌泱泱的人群。
不过节不过年,奈何大师施粥做什么?
该不是昨晚如来佛祖托梦,叫他做点善事求玉帝原谅?
又不是西游记,哪来的天庭。宋世恩想不通,想到赛老师,觉得有些对不起自己这些年做过的物理卷子。
“喳喳――”头顶乌鸦叫个不停,他头皮发麻,掐着掌心走了一阵,那种长久休息,好不容易睡一觉,醒后的疲惫感涌上来,想缩进没人找得到的鸟窝。
没有鸟窝能塞得下他。
家早就没了,一脚蹚进两辈子人的恩怨中,没人问他愿不愿意,涉水而下,一苇渡江,回不了头。
宋世恩穿过巷道,大爷隔老远跟他招了下手,叫他保重身体。
他回头鞠了一躬,大爷吓一跳,叫他不必行这么大礼,平时奈何大师开法会说救人一命,也在救自己一命,同理,害人一命,等于往自己身上捅一刀。
这么说,奈何大师身上岂不是千疮百孔。
难怪要施粥。宋世恩耸了下肩,不过大师身上还有不少疑点,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想到方丈的话,头顶的乌云压得更低了。贴着墙根穿过院落,整个人仿佛掉进炒蚕豆的铁锅里,来回翻滚,豆子炒熟了,隔壁大娘端着铁锅喊他让让,他猛然跳开。
“让让!”不知哪来的声音,一回头,滚铁圈的小男孩刹不住脚,一头栽进水坑,细长的铁丝断在脚边,他没注意,一脚踩过去,捞起男孩。孩他娘连声道谢,他摆了下手,继续往前。
刚才在想什么?
宋世恩抓着后脑勺的头发,仰头望天。
奈何大师为何不立刻做掉阮伯父?他和老住持不是要得到宁海路上的药铺吗?
难道方丈在骗人?为什么?她为什么放着一把乾坤大宝剑不用,选他这把杀鸡都砍不掉两根鸡毛的菜刀?
很怪。他放下手,握了握拳,总觉得不踏实。走到路口,两天一过,墙头贴上新电影画报,角落里夹着一张华北战况,风一刮雨一淋,写的什么就看不清了。最近华北演习太频繁,jiang委员长说有一场仗要打,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城里城外到处在扩建防空洞。总有一天,脚底下这块地要被挖空,总有一天,鼓楼没地方埋死人。宋世恩眨了下眼睛,眼泪又掉下来。
啧,这不没提阮望之么,哭什么。
难道下意识以为他会死?
宋世恩忽然有些不寒而栗,为何这么想?
“先生,你没事吧?”
他没空抬头,两手撑着膝盖剧烈喘气,周围乱哄哄的,想到阮望之,心突然静下来,下一秒胃里翻江倒海,“呕――”两天没吃饭,只吐了些酸水。
头顶多出一块灰帕子,抬头,是个陌生的男人,他旁边站着个胖女人,宋世恩闻到她身上的檀香,呼吸有些不顺畅。男人拍了下他肩,给他指了药堂的路。他微微颔首,男人转身告辞,宋世恩垂着眼,看到他手里拎着一筐没来得及放生的鲫鱼。缓了片刻,望向山顶,奈何大师又夜里打算开法会,年初不是才开过?怎么又叫这些有钱的老爷集体放生?
总不会是坏事做绝,怕半夜白牡丹敲门。他敲开隔壁屋子的门,屋檐廊下,飘来阵阵刚烤出来的锅巴香,他皱了皱眉,依稀记得巷尾那家绿柳居只卖牛rou锅贴啊。
宋世恩用力吞咽一下,喉咙快烧起来似的难受。
罢了,跨过门槛,又是一道门,门边铺着一条青砖铺的小路,左拐,吆喝声此起彼伏。一般雨天街上没地方做生意,在胡同口写个路牌,熟客循声便能走进铺子。
宋世恩头疼得厉害,一手撑着墙,莫名想往人多的地方挤,想听别人谈论现在的芹菜多少钱一斤,谁家老子夜里打儿子,把自家鸡窝踩塌了……可惜,隔壁再吵也无法忘掉脑子里的那个人。
走进院中,要了一盘牛rou蒸饺,等了一阵,伙计把醋碟丢过来,宋世恩盯着碟中倒影,猛打一声喷嚏,伙计回头连说几声对不住,端来蒸饺。他趴在窗台上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