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脚步声,比之前更加沉重,伴随着甲胄轻轻碰撞的声响。一个沉痛而极力保持稳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千里奔波的风尘与血火气息:
「臣,骠骑将军秦刚,奉陛下口谕,面见殿下。请殿下允准。」
是秦刚!他亲自回来了!
凛夜空洞的眼眸骤然一缩,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隙,汹涌的剧痛与急切几乎要再次将他淹没。但他狠狠咬住了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疼痛让他混乱的思绪瞬间凝聚起一丝清明。
夏侯靖昏迷前的口谕……秦刚亲自来传……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凉刺肺,却勉强压下了喉头的哽咽与颤抖。他用袖子用力抹去脸上残存的泪痕,撑着冰冷的多宝格,缓缓站起身。双腿因久坐而麻木刺痛,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桌案才稳住身形。他将那张被泪水浸湿的纸笺仔细折好,放入怀中贴身处,仿佛那是最后一点微弱的火种。
然后,他走到寝殿中央,那里设有一张软榻。他没有坐下,而是挺直了脊背,如同风雪中依旧不肯折腰的翠竹,静静站立。脸上再无泪痕,只有一片近乎残酷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那不容摧毁的坚毅——那是属于大夏皇后的威仪,也是他对夏侯靖誓言的守护。
「秦将军,」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已恢復了惯常的清冷与稳定,不再带有丝毫软弱,「进。」
殿门被推开,一身玄甲染满尘土、血污,有敌人的,也可能有自己的秦刚大步踏入。他显然是马不停蹄赶回,甲胄未卸,脸上鬍渣丛生,眼窝深陷,布满骇人的红血丝,但那股属于沙场猛将的铁血气质,以及此刻盈满双眼的悲愤与决绝,依旧令人凛然。
秦刚的目光迅速扫过殿内,看到皇后殿下孤身站立的身影,那苍白至极却挺直如松的姿态,心中猛地一酸,几乎落下泪来。他疾步上前,在距离凛夜五步远的地方,单膝轰然跪地,甲胄与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秦刚,叩见殿下!」他的声音铿锵,带着压抑的激动与沉痛。
「将军请起。」凛夜的声音平静无波,「陛下……现在何处?伤势……究竟如何?」他问得直接,每一个字却都像是在刀刃上行走。
秦刚并未起身,依旧跪着,抬起头,虎目含泪,一字一句,将栖霞行宫的夜袭、激战、陛下为护暗卫受伤、最终掷刃击杀萧锋,以及昏迷前郑重嘱託的话语,原原本本,清晰无比地复述了一遍。他没有隐瞒任何细节,包括陛下右胸贯穿伤、剑上剧毒、途中伤势恶化、御医的沉重诊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凛夜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凛夜静静听着秦刚的转述,脸上那层冰封的平静面具下,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刺破皮肉,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痛楚。只有那纤长浓密的睫毛无法控制地微微颤动,洩露出他内心正经历着何等的天崩地裂。他挺直如竹的脊背僵硬地绷着,彷佛随时会在下一句话中断裂。
直到秦刚说到陛下昏迷前最后那句,带着无尽眷恋与歉疚的嘱託——「告诉他……朕……失信了……让他……勿忧……等朕……回来……」
凛夜一直强撑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他猛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地、近乎贪婪又无比痛苦地吸了一口气,彷佛要将空气中残存的、属于那人的稀薄气息都攫取入肺腑。再睁开眼时,眼底那片原本冰封的湖面下,彷佛有炽热的岩浆在疯狂奔涌、咆哮,最终却又被更庞大、更冰冷的绝望强行压制,归于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死寂的沉寂。
「失信了……?」他轻声重复这三个字,声音飘忽得如同窗缝钻入的寒风,没有重量,却带着无尽的苍凉与……一种复杂到极点的谴责,既是对夏侯靖,亦是对他自己。「他答应过我什么,秦将军,你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他的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某处,彷佛在对着不在场的那个人低语。
秦刚喉头哽咽,虎目含泪,重重叩首:「臣……知陛下对殿下之心,重逾江山,深似沧海!陛下之所以亲身涉险,正是为彻底扫清威胁殿下与太子殿下安危的隐患,以绝后患啊!陛下他……」
「他答应过我,绝不轻易涉险,平安归来……他却……他却连一丝真实消息都不给我!」凛夜打断秦刚,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尖锐,那张苍白秀致的脸庞因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但转瞬又褪得更加惨白。他的语速快了起来,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出积压的恐惧与痛楚:
「他答应过我,要年年春深,同看西山的连理棠花开满枝头,看我们亲手繫上的木牌在花雨中静默见证;答应过我,要岁岁携手,共赴月老庙前繫上新笺,将旧的、颜色已深的红线与愿牌仔细收存,记录我们又一年同心……他说过,待晟儿能独当一面,稳住这江山,便卸下重担,带我游遍他想与我看的所有风景——江南的烟雨楼台、塞北的长风骏马、乘画舫听夜雨、策骏马驰草原,去看滇南的奇花异草,去东海之滨迎第一缕朝阳……他说,那时便只是夏侯靖与凛夜,做一对最寻常的夫妻,逍遥人间,看尽四时风物,尝遍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