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闻言,便悠长地叹了一声,这一声像把我的心也揪起来了。阿娘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对我道:“明日晨起,跟我去铺子里头学算术管账。”
“阿娘,我……”
我眼泪都要下来了,左看右看,二丫不敢吱声,韩书礼那厮幸灾乐祸地瞧着我。
最疼我的老爹则直接装聋作哑,把锄头踢开,一边长吁短叹,一边敲着腰背走回屋内。
男人都靠不住!我跺了下脚,在心底恨恨地想。
等主屋房门一关,我立刻板起脸对二丫啐道:“好啊,你翅膀硬了要飞了是不是,竟然不顾你小姐的死活!等着我改明就把你嫁给我阿兄!”
还没等韩书礼提出抗议,二丫已经揉着眼圈哭起来,“我不要!你答应过我的,要给我找个结实有劲能干活的,就大少爷那细胳膊细腿,还没我一半粗,下田里怕不是风吹就倒!”
“……”韩书礼冷笑一声,揉了揉被揪得发红的耳朵,“也是啊,你们两个春心萌动,想嫁人了是吧?最好擦亮擦亮眼睛,别摊上像周大旺那样的,结实是够结实了,一年好几个月不洗澡,身上的狐臊泥垢攒攒都能搓成丸了。”
“那周家媳妇,真有那么好看?”我一听韩书礼语气里那股醋劲,就明白他是真在意了,心里颇不是滋味,追问道:“比我还好看?”
韩书礼转头凝视我半晌,语重心长,“阿妹你容貌自是不逊于人。不过,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你也太德高望重了些。”
我眉毛一竖,就要捡起地上的锄头。
韩书礼赶忙缩了缩脖子,“各有千秋,平分秋色!不过啊,周大旺那粗人不懂礼,把人家亲手做的绣帕拿出来给大家伙显摆。啧啧啧,依我看呐,连镇上绣娘都没有这么Jing细的手工活。”
兄长爱吹牛是老毛病了,我听着十分不以为然,拍干净手上的灰,“要真这么好,你跟阿娘商量,把她买回咱家来。”
“哎哟,我的小姑nainai!”韩书礼哂笑道:“那是周家千辛万苦讨回来的媳妇,你说买就买啊,小心人家跟你拼命。”
我哦了一声,对二丫耳语,“原来他怕打不过人家。”
“……”
风吹过院,韩书礼的额角抽了几抽。
“算了,跟你们说这些你们也不懂。”韩书礼转过身,背影无限萧索,摆着手回房,yin咏着不知从哪里看来的酸词苦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韩书礼走后,我与二丫沉默对视片刻。
二丫缓缓摇头,我点头。
二丫又摇了摇头,我更加坚决地点了点头。
“小姐,真的要去吗?”二丫犹豫道,她就像我肚子里的蛔虫,一眼就看穿我的歪心思。
“那当然,你跟我一起,明天就杀去周家!”我作为“绡山一枝花”,自是不可能忍受别人压我一头的,慷慨握拳道:“让我看看这个周家媳妇是何方妖孽,竟然把我阿兄也迷得神魂颠倒!”
作者有话说:
贺双卿,后人尊为“清代第一女词人”,生于农家,偷学私塾,善作词,工女红。叔父以三石谷子为聘礼将双卿嫁到周家为媳,不过两三年被丈夫婆母磋磨至死。
双卿一生悲苦,唯有与邻女韩西相处点滴令其生活增添几分光亮。韩西出嫁时,双卿在芍药叶片上作《凤凰台上忆吹箫》送之,其中“生生世世暮暮朝朝”之语,催人泪下。
清代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评曰:“其情哀,其词苦。用双字至二十余叠,亦可谓广大神通矣。易安见之,亦当避席。”
写这篇文,只是单纯地希望更多人能读到她们的故事。
1贺双卿生平记载,主要参考史震林《西青散记》,杜芳琴《贺双卿集》。
2诗词皆出自贺双卿《雪压轩集》。
柳树出浣
米粮铺内。
“二月十八,收王六家早籼谷……五石三斗,折银四两二钱四分。”
我在柜台后边兢兢业业拨着算盘,少不得掰几根指头做辅助。盯着账本上那一行行蝇头小字,没多久便头痛不已,四肢乏力,心神也不自觉飘到外头。
阿娘正与常来的熟客闲聊,桌上一碟子晒干的葵花籽,那香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娘子可知?周家新娶的媳妇也是丹阳出身。”熟客笑道。
我心里立刻打起十二分警惕,阿娘娘家便在丹阳,长期以来这地方一直是阿娘的心病,提也不能提。也就是这两年家里光景好了,阿娘才捎去几封信,慢慢与那边恢复了走动。
“如此么。”阿娘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