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野果
宋世恩陷入沉默。
阮望之勉强止住咳:“潦倒鬼,我爹干的那些破事伸头一刀,缩头算两刀,你犯得着替他蹚这趟浑水么?”
灰衣和尚双手合十:“施主,人命关天,望您慈悲。”
“人命?哪条命?”阮望之指着身后的观音:“你们这群人张口闭口为苍生,敢问是苍生哪位?”
“阮望之,我找白牡丹,是为了保住你家的药铺。你再闹下去,日后没钱,我不会接济你。”宋世恩按了按手腕,有点疼。阮望之低头一扫,“叫你爱惜世恩这副身子,你丫跑哪磕了这么大一块青紫?”
“不关你事。”宋世恩甩开手,同时甩飞袖中的信封。
阮望之弯腰捡起,展开。弯弯斜斜,底下有一行小楷,正过来倒过去,翻过来一看,才发觉是张地图。正面拿红笔标出石鼓路旁边的沈举人巷,背面标了东乡大港镇的方位,至于门哪户,看不懂。
宋世恩掰开他的手,夺回信封:“从下关码头坐船去镇江,来回大概八个钟头。倘若南京找不到人,你在庙里待着,不必与我东奔西走。”
“呵,我早知你想、想甩掉我,你跟那秃瓢,你、你们……”阮望之一口气没喘上来,两手撑着窗台剧烈喘气。
宋世恩右手伸到半空,缓缓又缩回,转身,窗外的天Yin沉沉的,灰衣和尚躬身行了一礼:“方丈交代的事我已经带到,天色不早,告辞。”
阮望之见他消失在树林深处,朝前丢了块长满苔藓的青砖,还没开口,又是一阵呛咳。
宋世恩倒了一杯水,搁到他面前:“昨日在你药里添了几颗首乌根须,暂时麻痹你颈侧的扶突xue。不必这般瞪我,想要解毒,此药必不可少。”
他拿上毛巾,走到院里洗漱,牙膏粉凉凉的,像含了一口加了青椒粉的薄荷脑,一张口,忍不住呛咳。
阮望之轻嗤一声,跳出窗棂,倚到门边,抠着墙头的玉雕壁画。
头顶三条龙怒目而视,他沾了点窗前的黑印子,抹到龙眼睛上,顺带给八条虬结的爪子也上了色。手没擦,端起汤碗,刚夹了一筷子面,苍蝇飞到头顶,嗡嗡嗡的,打不死,也赶不走。他端着碗蹲到树下,夹断碗里的豆芽菜,闻了闻,味道太淡,井边碰巧长了一串看起来就很酸的红果。
绿头苍蝇转了一圈,停在叶子上,嗅了嗅,没被毒死。
他摘了几颗,挤出汁,拌进面里,酸中带甜,不比苏州的熏鱼浇头差。
阮望之夹了两片煮烂了的青菜叶子裹进面里,一口下去,像含了一口没有煮开的疙瘩汤,甜中微苦,喉咙痒得厉害。
不应该啊。他拔下草叶,凑到光下照了照,边缘长了排细小的绒刺,摸了摸,有些扎手。
不对劲,他挠了挠后脖颈,抓了一手血,该不会中毒加深?
他nainai的爷,这庙里的观音必然跟他犯冲。
不成,不能叫那只鬼给自己看病,至少等到世恩回来再说。
麻雀飞上枝头,吱吱喳喳叫个不停。
宋世恩擦干脸上的水,听不到前院的动静,手上动作不免轻了些,“嘎嘎”,又飞来两只乌鸦,最近看这鸟的次数太多,心里不免打鼓。
万一,就说万一,这二世祖跌井里,还得想办法给他捞上来。
是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眼不如多一眼,上去搭把手而已,又不是……又不是他想的那样……
宋世恩探出头,下巴上还挂着一串水珠,他抬手蹭了蹭,阮望之一怔,这鬼的眼神与动作竟和世恩一模一样,他下意识低头,这只潦倒鬼,究竟看了多少他们的过往?
脑子没跟上手,夹了一筷子青菜,没嚼咽下去,喉咙又痛又痒,呼吸不畅。
耳朵嗡嗡地。
哪来的苍蝇?他盯着鞋尖,只有叫不上名字的叶子在乱飘。
阮望之向前半步,摘了片叶子,不是柳树,不是栀子树,也不是家门口那棵老槐树。眼神沉沉的,一时辨不清方向,连眨几下眼睛,额角突突地跳。
舌头发麻,随即放下汤碗,忽然辨不清手里有几双筷子。
宋世恩绕到树后,这才发觉没人跟上来。
“阮望之?”
“别同我讲话。你没听胡先生报纸上说……说他这辈子只娶一位太太,做新式的人。”
胡先生?
胡适之?
宋世恩稍稍偏过头,柳条随风晃,只能看到藏青色的长衫下摆一下下拍着裤腿。
“你跟在世恩身后,八股、甲骨、正骨、跌打损伤,该懂的不该懂的,咳,全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