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宋玉泉吃力地抓住床栏,宋世恩扶他坐起身,赵妈端来痰盂,他吐了口痰,脸色愈发晦暗,“昨日阮家可曾派人请你过去?”
他捏住袖中的字条,沉默一瞬,垂眸道:“不曾。”
宋玉泉胸口一闷,黑血混着浑白痰ye一并呕进痰盂。宋世恩急忙翻开医书,上下比照,按住父亲手腕,把脉。赵妈端着痰盂出去,他低声唤住,仔细端详那一盆浊ye,回头问道:“父亲,可还有哪里不适?”
“不打紧。”宋玉泉按了按膻中xue,费力地下床,“你快带上行李,随我去阮家。昨日放了人家鸽子,今日须早些登门赔罪。”
宋世恩抿紧唇,犹豫再三,终是垂下眼帘,跨过门槛。
今早那只鸽子又来了。他攥紧拳,袖中字条一下下蹭着手背,像某人拿狗尾巴草轻轻扫过颈间,麻痒中,心里越发不安。
他转过身,父亲忽然放下药书,连同师父开的药方,一并收进桃木匣中。
大哥的方子不仅能逼出浓痰,甚至能暂缓吐血症状。可大伯先前为何要藏起大哥的药方,执意用师父的方子医治自己?那方子不仅无用,反而害了性命。如今,父亲又为何将两副方子一并锁起来?
宋世恩一时装不下这么多心事,遂往回走,宋玉泉用力一拍桌,“去啊。”
他掀开长衫下摆,扑通一声跪下:“父亲,我有一事想不明白。家中痨病不绝,大哥与二哥先后走了,服侍他们的家仆却无事,只怕这病只冲着我们宋家人来。您怕下一个轮到我,这才变卖家产,急着将我送进阮家。这事您看我猜得可对?”
宋玉泉眸光微凝,端起桌前的药碗,将黄芩与仙鹤草的残渣一并倒入痰盂。轻咳一声:“我送你去阮家,只因阮家有个在教育局做科长的姨丈。你随望之去香港念几年书,再想法子考去英国。”
宋世恩仰起头,“那您呢?我跟着师父学了这么多年针灸,到头来还是没能救得了大伯。如今您犯了旧疾,我怎能弃您不顾?”
宋玉泉按住他的肩,神情凝重,“如今兵荒马乱,江边尸骨成堆,你岂能只顾自家?”
倘若隔壁那二世祖在场,必然要说:我家人都叫老天爷整死了,还管什么黎民苍生?谁有本事谁接这个烂摊子,你阮爷爷他娘的不伺候了。
宋世恩肩头一抖,忙将那人的声音甩出脑海,拱手道:“父亲,我想救街上百姓,也想救自家人。”
宋玉泉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似不满他仍跪在此处,拉开前厅正中的八仙椅,唤赵妈沏了一壶碧螺春。
廊下雨声淅沥,鸽子扑棱棱地飞到窗前,将纸窗啄出一个洞。宋世恩心中忐忑,脑海里竟全是那二世祖忤逆他父亲的情景。
今年年初,姓阮的那家伙不知犯了何事,跳上自家灶台,掐着鸡脖子说“父命难违”,若真想杀鸡儆猴,何必逼他跪祠堂,不如杀了这只鸡,再包上一锅饺子,今晚叫上姨丈、堂伯、姐夫,全家人聚一块儿,提前吃民国二十七年的年夜饭。
自己怎就不如他那般巧舌如簧?眼下又该如何是好?阮兄,你那鸽子可别真飞到我父亲床前,他若动起怒来,恐怕身子骨撑不住。
“这是我们宋家人欠的债,你不必再管。”
宋世恩呼吸一滞,连磕了三个响头,“儿子究竟犯了多大的错,竟要被您逐出家门?父亲,还望您看在日后有人端茶送药、侍奉左右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改过的机会。”
他句句真切,宋玉泉神色微缓,目光落回他身上,雨丝从窗口飘进来,素白色的长衫下摆shi了一片。
终是不忍,轻叹一口气:“这是我与你大伯二十多年欠下的旧账,不该由你来担。世恩,趁年轻,多为百姓做些事,免得日后下了地府,同我们一道在阎王爷面前抬不起头。”
“父亲医者仁心,怎会抬不起头?”
“陈年旧事,不必再提。”宋玉泉胸口微微起伏,暗自掐住太渊xue,“十年前,我同阮兄一道前往法兰西,亲眼见过爱德华医生替人开刀治肺疾。世恩,你把这些本事学会,以后多救些国人,等到了地府才不必吃苦,可明白了?”
宋世恩不明白,却不敢多问,“儿子受教了,等来日回浦口,再向您领罚。今日时候不早,我先回屋拿行李。”
“你过去是陪着阮家少爷温习课本,哪有到处乱跑的道理?”宋玉泉重重地搁下茶盏,宋世恩忙低头应“是”,回屋取了行李,搀着父亲赶往阮公馆。
人未到近前,琴声先传了过来,阮家二世祖坐在门前槐树下拉二胡。他那把宝贝琵琶失了宠,歪歪斜斜地搁在墙头。不知怎的,脚边竟还放着一只搪瓷碗,碗前立着块乞讨木牌。
丫鬟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