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在雪地上按了一下,撑着自己站起来,左腿膝盖一阵钝痛,他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站在雪地里缓了片刻,然后把那个黑色行李箱从雪地上拉起来。他打开袋子看了眼,里面是一沓一沓人民币。
他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和袋子放了进去。
然后他弯腰把魏莱背起来,拖到路边一棵大树后面放下来,盖了一些枯枝和雪。
他拉了一下围巾重新裹好,跨过雪堆朝后院门走了过去。
后院的雪地里有一具女尸,蜷在院墙旁边的雪坑里,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秋衣,看样子已经僵硬了。
谭健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他没空去看那是谁。
他绕过那具尸体,推开铁门进了厨房,地板上两具尸体,一男一女,女的靠着灶台腿歪坐着,胸口洇开一大片暗色,男的面朝下趴在地砖上,后脖上挨了刀,血已经流干了。
按钉子电话里说的,这俩人应该是西琪和张绰。
谭健视线扫了一圈厨房,他的目光停在了灶台和墙壁夹角的那个铁皮柜子后面。
柜子和墙壁之间有一道不自然的缝隙,显然是被人匆忙推过去没完全归位。
他走过去推了一下那个铁皮柜子,柜子滑开了大半,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他侧身挤进去,墙板在身后合上。
通道弯弯曲曲地往上走,大约走了三四十步,前方出现了一扇虚掩的木门。他推开门,光线涌进来,是207房。
他从密道里钻出来,拍了拍肩膀上蹭的灰,站在207的门口看了一眼走廊。空无一人。
他没停。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了205门口。
门开着,他站在门口,看见了屋里的景象。
两个人躺在地板上,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个脸朝上,一个脸朝下。
谭健的目光先落在那个脸朝上的男人身上。戴眼镜,金丝框歪在一边,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胸口一片暗色洇开了很大一块。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从年纪和穿着猜出来了,是封纹。
然后他的目光往旁边移了半寸。
钉子躺在地板上,他的胸口偏左的位置有一片暗色,从他胸口的衣料里洇出来,范围不大,但颜色深得刺眼。
是血,好多血。
谭健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看着那一小片暗色,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
那空白持续了好几秒,然后开始往里灌东西。灌进来的是声音,是画面,是以前那些他自己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细枝末节,所有的东西全从那个洞里涌出来了。
他第一次见钉子的时候,钉子在巷子里蹲下来看了一眼他被打断的腿,然后把他扶了起来。
钉子把一张硬座票退掉换了两碗素面,素面端到面前的时候汤都凉了,钉子把自己那碗里的葱花挑出来放进他碗里。
钉子说“贱贱”的时候嘴角往上翘,明明知道他会骂人但还是要叫。
钉子把派大星挂件放在他桌上的时候,他骂了“滚”,但那个挂件现在还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他每次拉开抽屉的时候都会看见,他从没扔过。
钉子每次出任务都说“很简单,马上就回来”,然后每次都会出点事,每次他接起电话听到的第一句永远是“贱贱”,然后是一堆乱七八糟的解释,听得他恨不得把手机捏碎。
谭健的腿慢慢弯下来了。
他蹲在门口,两只手撑着自己的膝盖,低着头。
他的肩膀没有抖,鼻子没有发酸,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涨,涨得他看地面上的纹理都在模糊。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有一声很短促的气音,咽到一半卡在了半中间。
他蹲在门口蹲了很久,他甚至没有力气站起来。
“贱贱,我活着回来了。”
“贱贱,面泡了没有?”
“贱贱,我这次真的什么都没干,那个人自己摔死的。”
他想起来钉子在出租屋里坐在窗台上看海绵宝宝的时候笑得东倒西歪,笑完了转头看他,说“你笑一个,派大星都比你爱笑”。
他想起来钉子第一次说“以后你跟着我混”的时候,那时候他十六岁,钉子二十岁,两个人在那间地下室里就着一盏台灯吃泡面。
泡面里面加了一个卤蛋,钉子拿筷子夹起来放在他碗里。他说“你自己吃”,钉子说“我不爱吃蛋”。他明明爱吃。他什么都爱吃。
谭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了一下软,他扶着门框撑了一下才站稳。
“对不起,我来晚了。”
扫墓
沙头市市区墓园在城西一座矮坡上, 坡度缓,种了几排矮柏,冬天叶子是墨绿色的, 一丛一丛立在灰白的天空底下。
风不大,但是干冷, 吹在脸上像被纸片刮了一下。
钉子走在前面,左臂挂在一条布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