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下
神都郊外以东有一片郁郁葱葱的山坡,其势蜿蜒如伏龙,堪舆师称之为‘潜龙邸’,是为大吉之兆,褚承谨见之心喜,于是发兵驱赶了上百户蝼蚁小民,花数年在此建了一座绵延数百里的广阔宅院,亭台楼阁、溪流湖泊、地堡碉楼,一样不缺。
竣工后,褚承谨在此蓄养了数百甲士奴婢,时常携带大批党羽来此荒唐宴饮。可惜,他没在这里快活多久,裴恕之就丁忧回朝了——此后,褚承谨没过过一日好日子。
“想不到姓褚的还信这个。”覃子烈望着眼前阡陌相连的院落,华丽壮阔,比之宫殿也不差什么了,“公子,这里是最后一处了吧?”
裴恕之端坐于凉亭中,“清点完这里,我们就回去。”想了想,他又问,“褚庆恩两兄弟扶灵回乡,此刻走到哪儿了。”
覃子烈回忆:“应该快到并州了吧,要不让铁勒再去查查。”
裴恕之:“不急,等到了并州再动手更妥当。”
地面血迹未干,打斗痕迹尚余,一队队士兵押着一群形容狼狈的褚氏家丁往外走去,不远处火光隐隐,冒着几道苟延残喘的黑烟。
褚承谨虽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当裴恕之手持谕旨王令前来清查时,庄园中的护卫家丁居然暴起反击,一看情势不对立刻纵火烧毁库房。
“少相,找到名册与账本了。”一名将领双手奉上四五本的卷册。
裴恕之蹙眉,“怎么烧成这样?”
那名将领面带羞惭,“委实是抢救不及了。”
裴恕之接过卷册,将之一一摊开放在桌上。一共五本卷册,两本烧焦了一半,三本在救火时被泼了水,书页濡shi的难以辨认其中文字。裴恕之正待细看,忽有人来传报——正是乔装成裴府侍卫,跟着官兵一起清查褚氏庄园的铁勒。
铁勒低头道:“回禀少相,在庄园杂役中找到了两个人,兴许少相想见一见。”
“什么人。”裴恕之在指尖垫了块素白帕子,小心翻看卷册。
“十六年前邓州渡口的船娘与庆平公主府的死士。”
裴恕之一怔,合上卷册后起身。
凤临元年,大案无数,一批批郦氏宗亲宛如牲口般被押赴刑场屠戮,但即便在这等腥风血雨中,清和郡君母女的劫掠案依旧十分引人瞩目。
青天白日,天子脚下,守卫森严的魏国夫人府被一群打扮成市井小贩的死士闯入,劫走了疯疯傻傻的清和郡君与尚在襁褓中的婴孩。
当时正是女皇与魏国夫人最得意之时,眼见大局已定,多年夙愿得偿,手下败将再无翻身可能,却不想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素来与世无争庆平公主与东莱郡公里外联手,先派一批人乔装成曹王余党前去劫法场,引褚承谨向魏国夫人求援,调虎离山后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击魏国夫人府。
事发后,魏国夫人立刻带着大批缇骑与心腹侍卫疾驰追赶,最终仍是功亏一篑——清和郡君死在追击途中,婴孩则淹死在邓州渡口的江水中。
没等仇家们弹冠相庆,主谋很快就落了网。当魏国夫人询问东莱郡公与庆平公主为何如此,是否背后有大图谋时,两位皇亲连连大笑。
他们言道:没什么大图谋,只是眼睁睁看着挚爱亲朋被陆续残害,不知哪日就轮到自己头上,索性拼死一搏,至少让魏国夫人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没人知道魏国夫人当时的心情,据在场的狱卒回忆,“魏国夫人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命人取来粗麻绳与宣纸,用麻绳勒断庆平公主的脖颈,用浸shi的宣纸一层层覆在东莱郡公的口鼻上,将之活活闷死。”
以上是裴恕之近一年多来搜集到的秘辛。
他抬眼看向跪在下方的一男一女——中年、手足粗糙、面有凄苦劳作之色。
“奴家世代在渡口谋生,那年邓州渡口两拨人马杀的好狠呀,江水都染红了,尸首漂满了江面。奴的耶娘兄嫂还有年幼的侄儿侄女全都遭了难,幸亏奴水性不错,才逃出生天。”
“小人是庆平公主府的家丁,我们劫走清和郡君母女后兵分两路,小人走的是邓州渡口那路。大战中小人被打晕了,醒来才发现自己顺着江水漂到了岸上……是,是船上这位娘子救了小人。”
“庆平公主府被魏国夫人血洗,他无处可回,索性与奴在乡野度日。谁知一年多前,我俩还是叫梁王府的门客发现了,就被捉来这里。”
“梁王派人问我们清和郡君之女的下落,小人记得当时我们抢了几条渡口的小船打算渡江,谁知魏国夫人调来两条千石大漕船来追赶。追上后两方一通厮杀,我们不敌落败。”
“领头一位姓滦的就在奴家船上,他的手下威逼奴的家人为他们驾船。阿兄一看不好,怕奴受欺辱,早早让奴跳船逃生。他们死了便死了,连累害死了奴的家人……”
“小人在另一条船上,亲眼看见滦老大被一支两尺长的铁弩射了个对穿,浑身是血啊。滦老大抱着那襁褓沉入江水前,小人还听见襁褓传出婴孩啼哭声……唉,真是作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