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座早已拆除的旧楼，夜里却还在原址亮灯。
左侧没有完整的股骨和髋关节，躺下时也不意味着休息。
隔着被子落在她肩侧，一下一下，节奏缓慢，像在哄一个睡不着的小朋友。
女孩的手臂搭在他身上，睡前卸下假肢以后，他腰腹以下的平衡感变得很差。
“别拍了。”她闭着眼，声音困得发软，“我困了。你这样会累。”
言聿低头搜索。
动作很轻。
文既白没有回应，只是无意识地往他身边蹭了一点。
言聿的手停在半空垂眼看着她。
她只觉得他还在一下一下拍她，明明隔着被子，仍然让她觉得很安心。
文既白看见他的表情，笑到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蛄蛹两下。
言聿听了十几秒，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今天太长了。
言聿不想动。
并且一本正经地拍被子哄睡。
可现在文既白躺在他左边，右手臂毫无防备地搭着他，臂弯正好压在他失去的肢体处，整个人睡得柔软又安稳。
文既白的眼皮慢慢沉下去。
文既白睡着以后，脸上的生动
他的身体没有一处，也没有一刻真正轻松。
“还有复仇。”文既白说，“以及别人冻得瑟瑟发抖的时候，女主在屋里吃热腾腾的麻辣烫。”
那一侧的身体像是被从空间中拿走了一块。
言聿看着她，像在重新理解她的精神世界。
可是她太累了。
文既白原本还在心里吐槽这和她预想中的同床夜晚完全不一样。她抱着枕头来的时候，虽然嘴上说客房床硬，心里却想过很多乱七八糟的画面。她以为会接吻拥抱，会在深夜里发生一些更暧昧的靠近。
文既白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缩进被子里一点：“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睡前舒适区。”
左侧缺失造成的身体重心偏移在卧位时依然存在，尤其当被子压住残端附近的软组织，骨盆会有一种悬空后的不真实感。
他明明知道左腿已经不在。
机械女声继续讲囤货细节。言聿侧靠在床头，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被子。
“是不是很有安全感？”
可神经仍会在夜里制造出错误的脚踝、错误的膝盖、错误的疼痛。
床垫再柔软，也托不起已经不存在的重量。
运动了一天又哭了好大一场，现在睡意霸占了大脑，她无法准确判断言聿的想法。
残端附近的疤痕组织在白天被接受腔挤压了太久，此刻皮肤离开硬质包覆，反而泛出一阵迟来的灼热。
最后低声说：“晚安。”
这样的信任太稀有，稀有到他原因忍着身体里那些迟缓而杂乱的疼，来交换这样的宁静。
更深处的幻肢痛不是尖锐的疼，更像某种错误的信号在空无一物的位置反复亮起。
右腿经过白天长时间佩戴支具和假肢配合行走，夜间拆掉支具以后，脚踝失去外部固定，足尖自然下垂，腓总神经损伤带来的牵扯感沿着小腿外侧慢慢发散。
结果言聿给她读格林童话。
“不讲不讲。”文既白从被子里探出眼睛，“睡前文讲的是情绪价值。”
片刻后，他似乎找到了相关内容，点开一段语音播放。手机里立刻传来短视频软件里常见的机械女声，语速稳定地讲述女主如何重生发现末日将至，如何用银行卡和贷款开始疯狂囤货，如何抢在极寒来临之前加固门窗……
文既白点点头：“可以。”
他把手机放到两个人中间的位置，调低音量，又设置定时关闭。
言聿很久没有动。
睡前的意识没有什么防备。她侧躺着，模糊地看到言聿抿唇的表情。
身体和情绪都已经被消耗到极限。
文既白迷迷糊糊地伸手，从被子里探出去，搂住言聿的腰。她的动作完全出于本能，手臂圈上去以后，还像哄他似的，也在他腰侧轻轻拍了两下。
现在还给她播放末日重生囤货文。
言聿沉默地看了一眼手机：“内容逻辑有很多漏洞。”
。”文既白点头，“非常解压。尤其是听到女主囤了五百箱螺蛳粉和三十台冰柜的时候，我会觉得世界很安全。”
“这样可以吗？”
她又好笑又心软，困意却也真的一点点上来。
文既白的手臂搭在他腰上，掌心落在他睡衣侧边，拍他的动作已经慢慢停住。女孩呼吸变得均匀，睫毛安静地垂下来。手机里机械女声还在讲女主如何囤购压缩饼干和饮用水，可她已经睡熟了。
言聿看了她几秒，终于说服自己接受了文既白颇为新奇的生活习惯。
“情绪价值是囤货？”
他低头看她。
言聿抬手，替她把被角往上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