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秦式微僵住了，心跳没了声。瞳孔收紧。脚下那块地砖突然变得很薄，薄得托不住她。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重：“我娘因旧病缠身，药石罔治，已然过身。落葬在霞山。”
那声音极短，极轻，像刀刃擦过石面。
去他的保命!
“因为念着她，所以不敢承认她已经死
“也是记性差了，我怎就忘了相爷无儿无女，没做过爹，哪里知道这些?”
她最大的秘密。她藏了那么久的秘密。
秦式微抬起眼，目光直直地与霍嶂对视。那目光里，露出与对面甚至如出一辙的冷漠。
“我娘教了我十四年，从没说过我蠢钝。她说我聪明，说我像她，说我比她小时候还要强些。”
“你如今又在怒什么？当初挖她墓的人，你都未杀，如今倒是恨上本相。”
她的声音一字一字，像是要把这件事钉死。
“你真以为，他会替你保密?”
秦式微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她猛地抬起眼，目光直直地刺向霍嶂。
“我像不像我娘，轮不到相爷来说。”
“你还是太无用。明明该割了他的舌，让他这辈子再不敢说出‘棺木中并无尸身’这几个字——你却只敢折断他的手。”
秦式微站在他面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来京城这些日子，说起母亲过身，所有人的反应都是沉默、叹息、红了眼眶、说一句“节哀”。没有人怀疑过，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她死在外头是早晚的事。
他耐心还有，但不多。
“本相原想着，你总该有几分像她。如今看来——”
秦式微的脑子里有一根弦，断了。
“你比你娘，差远了。”
秦式微冷笑一声，“相爷激我，不就是觉得我装傻，不肯说真话。”
霍嶂的目光微微一变。
她的声音在发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秦式微浑身一震。
霍嶂看着她。看着她红透的眼眶，看着她攥到指节发白的拳头。
保命？
霍嶂知道了。他知道棺木是空的。他杀了那个人。他站在这里，用评价一杯茶好坏的口气，说她太无用。
后来他求她，说他错了，说他绝对不会往外说。她信了。她只折断了他的手。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海棠枯枝被风刮过窗棂的声音，像什么人在用指甲轻轻挠着木头。
“相爷以为，我娘怕的是谁？”
胸腔里那团火烧上来，烧过喉咙，烧过眼眶，烧得她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红。
霍嶂是第一个不信的。
那人去挖坟，说坟里什么都没有。
他看懂了这个小姑娘的恨意，但丝毫没放在眼里，声音反而比方才平缓了些许，略带嘲讽。
“相爷一口一个‘她’。”她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讽刺，“为何就是不愿承认——她就是我娘，十月怀胎生的我，换言之，她已为人妇。”
霍嶂直起身，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衣摆上某处，那里沾着一点暗色的痕迹，“你动不了手，本相替你杀了。”
“你这般蠢钝，莫不是随了你那个爹？”
“棺木中并无尸身。”
“不过你也不必如此。你动不了手，本相替你杀了。”
霍嶂盯着她，然后他嗬了一声。
“本相再问你一遍。秦令华如今人在何处？”
“那我便告诉相爷——是!”
秦式微抬起眼看着他，心底有什么猜测被证实，“相爷总不会还念着我娘吧？”
“你掘了我娘的坟。”
秦式微没有等他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
霍嶂看着她脸上急剧变化的神色，看着她从震惊到恐惧、从恐惧到被人揭开伤疤的剧痛，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还是太小了。两方对峙，最怕先露心思。
相府书房的幽暗挤过来，霍嶂的脸却格外清晰。她感到后脊一阵空，像有什么东西从骨缝里被抽走了。
没有陪葬，没有衣物。
“她在你这个年纪，已经知道把刀藏在袖子里了。笑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她下一句要捅谁。你呢？”
她秦式微今日就是死在这间书房里，也要把话说完了再死。
“可本相亲眼所见——”
他知道。他连这个都知道。
霍嶂顿了顿。
“相爷说完了？”
霍嶂的声音停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漫不经心的刻薄。
他的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停了一瞬。
“因为她不想自己被人找到。因为她嘱咐我，把她的尸身烧了。”
“连恨都藏不住。”
当然——也没有尸骨。
“棺木中并无我娘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