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叔眉开眼笑，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得意：“那是自然，殿下天资极高，做什么都好，便是王爷当年，也挑不出毛病呢！”
压低的议论随风入耳，曲戈却恍若未闻。
几个清灰的仆人朝着大门方向啐了口：“呸，真是欺人太甚，也不嫌晦气！”
他小时候便这般苛求自己么？
有几页写得尤其漂亮，可即便在这般完美的字迹上，也有几处被笔尖狠狠划掉的痕迹。
曲宁把食盒放到案边，原还想缠着邹叔，再听几句孟映淮小时候的事，目光却不自觉被他手里的字帖勾了过去。
他又低眸用了两口，廊下便有人来回话。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手里缰绳越收越紧，似是要越过大门看清什么。
邹叔见她伸着脑袋的好奇模样，便笑着把那沓字帖递了过去。
她将那页字帖小心拢进袖中，眼睛很快又亮了
曲宁低头接过，指尖挨上纸页，薄薄一张，边角都还压得平整。她心里那点疑惑还没散，可见邹叔已经低头去理案上的东西，也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这页写得最好，也最齐整。”
曲宁听得心头更痒，低头又往后翻了两页。
马鼻间喷出滚热的白气。赵大风在旁边等得直皱眉，忍不住催他：“还不走吗？宫里还等着接见，再耽搁，怕是连吉时都要过了。”
“这是殿下小时候写的。”
曲戈唇动了动，缓缓收回目光。
“您若真喜欢这个，就拿这张。”
上面抄录着《九章·橘颂》：“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
曲宁捧着碗站了会儿，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欢喜还未散。晌午后，又提着食盒去了南院。
兵马停在人家家门口，怕不是故意给人添晦气。”
曲宁指尖在页角轻轻摩挲着。甚至生出一点小小的贪念，想抽一张带回去，藏进自己匣子里。
“世子妃眼尖。”他面容依旧和蔼，声音却低了些，“这些年院里旧物来来去去，挪着收着，有些便先放在我这儿了。”
清晨的阳光刺眼，一支蔷薇探出院墙，有风拂过，花影轻轻晃在他肩甲上。
他垂眸看了眼掌心勒出的红痕，勉强将心头翻涌的思绪压下，轻不可闻的“嗯”了声。
诗笺最下方，还有几行更小的字。字里行间，只说自己一切都好，请母亲勿要挂念，保重身体。
字迹与前头同出一源，却更显沉稳。
碎语传进书房，曲宁觉得自己方才那阵心悸，大抵是被外面吵得，她搅了搅碗里的马蹄露，给孟映淮递了过去。
她把字帖迎着光又抬高了些，越看眼睛越亮，半晌才小声感叹：“殿下这么厉害的吗？七岁时的字，就不输许多名家之手了。”
说着，他翻了翻上头那沓字帖，像是不愿她再盯着那张诗笺看，很快便从里头挑出一张，递到她手里。
孟映淮接过碗，看着她杵着小脸，还在替瑄王府生气的样子，有些无奈地笑了声，随口应了句：“嗯，他是桓王的人。”
曲宁点点头，目光顺着纸页往下落。
艳红披风猎猎扬起。
曲宁眉头微蹙了下。
晌午的日光透过花窗落下来，照在纸页上。
王府内。
指尖缓缓擦过墨痕，底下压着的一张诗笺慢慢露了出来，纸色更黄，边缘有被精心压平装裱过的痕迹。
有花瓣被风吹落，在空中打着旋，卷入马蹄混进泥土里，再无踪迹。
纸色虽已有些泛黄，却依旧难掩字迹的工整漂亮，迥异于孟映淮如今笔走龙蛇的冷峻，笔锋间透着一种难得的安静与清气。
邹叔脸上的笑意僵住，目光落在那张诗笺上，手伸了过去，将纸页轻轻按回了底下。
“这是……”
那几行字与上面的墨色并不全然一样，像是从别处裁下，又被人小心贴在了一起。
邹叔这几日还留在瑄王院里，院里许多东西都没挪动，书册信匣，一样样都还摆在花窗下的长案上。邹叔舍不得旁人碰，自己便搬了张小杌子坐在那儿，手里拿着软布，把案上的东西一件件擦过去。
曲宁难以想象，这出自一个七岁孩童之手。
又最后凝望了眼门扉，他猛地调转马头。
“啧，真是后生可畏，我还听说……”
孟映淮听完，眉眼间那点难得的温色也收了回去，只将碗轻轻放下，起身出了门。
比她七岁时那歪歪扭扭、还缠着陈妈妈讲故事的强太多了。
曲宁轻轻“咦”了声，抬起头问：“邹叔，这是殿下从南梁寄回来的信吗，为何会在您这里，王妃自己没有留吗？”
邹叔看见那张纸，脸上的笑也敛了几分，低声道：“这是王妃最喜欢的一首。王妃过寿那年，世子特意抄给她的。”
小声嘟囔道：“这小将军也太狂妄了些，还挑衅瑄王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