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昭没有再问。
更何况,有些话说出来,也只会徒增生分。
沉昭坐在榻上,面前横着一张矮案,案上摊着回长安的舆图,旁边压着几页写满道里与驿站的纸。他正低头核对最后几处停宿的地方。
“孩子睡了?”
沉昭指了指图上一处。
谁都没有再说话。
玉娘伏在他肩头,安静地靠了一会儿。
“嗯?”
“嗯。”
玉娘抬起眼。
“后来从他还在阿玉腹中时,我便一日日看着他长大,习惯了他的动静,也习惯了照顾他,到他如今平安出生……”
顾琇望着乳媪离开的方向,缓缓开口:“我原以为,世子做这些只是为了玉娘。”
她的手指慢慢收拢。
“也是一部分原因。他的身份总不能一直这样没有着落。”她低声道,“你已经替我做得够多了,可这些事情不该也由你来承担。”
于是归期就此定下。
“你还在看这些?”
乳媪应声退下。
玉娘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阿昭。”
沉昭看着她:“为了孩子?”
孩子已经睡了。乳媪将他抱去外间,屋里一下安静许多,只剩案头一盏孤灯。
夜里刚下过一场雨,庭州入夏迟,夜风里仍带着清凉的水汽。院中的石阶被洗得湿漉漉的,树叶承不住水,偶尔落下一滴,打在窗外檐瓦上。
身后的门响了一声,沉昭回头。
玉娘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舆图。
顾琇偏头看他。
半晌,他才道:“好。”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等回长安以后再说吧。”
“阿昭。”她道,“等我身子养好了,我想回长安。”
“阿昭……”
沉昭替她将身后的软枕放好,又伸手去关窗。
沉昭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忽然问:“那曼苏尔呢?”
沉昭沉默片刻。
沉昭垂下眼。
玉娘任由他扶着坐到榻上。
玉娘看着他:“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沉昭没有说话,只顺着她的手在榻边坐了下来。
“阿昭。”她声音里带着点闷闷的鼻音,“我好舍不得你。”
“再确认一遍。”
窗外春光正好,风吹过新生的枝叶,沙沙作响。
“我是他的阿娘,有些事本来就该由我去办。”
玉娘沐浴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玉娘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可他说的也不全是错的。”
沉昭闭了闭眼,咽下喉间的涩意,然后抬起手,缓缓环住她。
沉昭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出来了?”
这些日子,从她初到庭州,到腹中的孩子一日日长大,再到如今平安出生,沉昭始终陪伴在她身边。她知道自己欠他的早已不是一个谢字能够说清的。
“那也不该站在风口。”他说着已经走过去,将她扶回屋内。
玉娘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袖。
可想到要离开庭州,离开他,她胸口还是闷得发疼。
玉娘自然而然地朝他靠了过去,将额头抵在他肩上。
玉娘低着头,双手交迭在薄被上。
玉娘怔了怔,有些意外。
屋里静了下来。
沉昭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顺手将她往胸前带了带。
他的手停在窗扇上。
“最初确实是。”
“……总归是不一样了。”
孩子满月以后,玉娘恢复得比她自己预想中还要快。
玉娘披着外衣站在门边。她头发还散着,脸色也带着产后的苍白,显然才醒不久。
沉昭将窗合上:“顾琇的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她长发未挽,只松松披在身后,身上换了一件宽软的寝衣。走到沉昭身旁,也没有另寻地方坐,扶着他的肩便侧身坐进了他怀里。
“躺得太久了,有些难受。”
沉昭已经走回榻边。
沉昭转过身。
身形、气色都已经与往日相差无几。府医和侍御医先后仔细看过两回,都颇为惊异,只道她产后恢复得实在少见。如今只要沿途不急着赶路,多加休息,回长安已无大碍。
他当然知道,她总有一日会走。可当这一天真正被她亲口说出来,心口仍像骤然空了一块。
“你想替孩子做什么,我都不会拦你。”沉昭看着她,“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也尽管告诉我。”
廊下很快只剩他们二人。
“孩子的事,你现在打算告诉他吗?”
“你想回长安,我送你回去。”
“我送你到这里。”